《礼记》中的理想社会蓝图
《礼记》中的理想社会蓝图一、《礼记》其书与理想社会构想之位置
《礼记》四十九篇,为先秦至西汉儒者论礼之文献汇编,经戴圣编定为今传之本。《礼记》内容广博,涉及制度、义理、仪节诸层面,而其中最引人注目者,莫过于《礼运》篇所描绘之「大同」与「小康」社会图景。此一图景,为中国思想史上最为系统的理想社会构想之一,其影响延续至今。
除《礼运》外,《王制》之制度设计、《学记》之教育理想、《乐记》之审美社会观,亦皆含理想社会之维度。《礼记》之理想社会蓝图,非乌托邦之空想,乃以礼制为骨架、以德治为灵魂、以教化为路径之现实主义理想——既高远又切实,既求善又可行。
二、大同理想:儒家的最高社会愿景
《礼运》载孔子言:「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。故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男有分,女有归。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;力恶其不出于身也,不必为己。是故谋闭而不兴,盗窃乱贼而不作,故外户而不闭,是谓大同。」
大同之要义可析为五端:其一,「天下为公」——社会资源与权力之公共性;其二,「选贤与能」——治理之贤能原则;其三,「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」——博爱之伦理(超越家族本位);其四,「老有所终」至「皆有所养」——社会保障之全覆盖;其五,「货不必藏于己,力不必为己」——经济之去私尚公。
此一构想之思想史意义极为重大。康有为《大同书》之推演、孙中山「天下为公」之标举、乃至当代「共同富裕」之追求,皆可溯源于《礼运》大同之构想。大同虽为理想之境,然其为现实之批判尺度与努力方向,则具有恒久之价值。
三、小康之治:礼制社会的现实图景
《礼运》继大同之后述小康:「今大道既隐,天下为家,各亲其亲,各子其子,货力为己。大人世及以为礼,域郭沟池以为固,礼义以为纪……是谓小康。」小康以礼义为纪,以世及为常,承认私有与等级之现实,而以礼制约束之、以德治理之。
小康非理想之堕退,乃现实之正视。大同去私,小康承认私而以礼节之;大同尚公选,小康承认世及而以礼纪之。二者的关系非截然断裂,乃理想与现实之张力——以大同为远期愿景,以小康为近期目标,在现实中逐步趋近理想。
六君子(禹、汤、文、武、成王、周公)为小康之典范,「此六君子者,未有不谨于礼者也」——虽不及大同之公,然能以礼治而致小康。此提示:礼制之善运,可在未达大同之条件下实现较好之社会治理。礼之为用,正介于道之高远与事之切近之间。
四、《王制》篇:制度层面的理想设计
《王制》篇详述王者之制度,包括封国、官制、赋税、刑罚、学校诸项,为儒家理想制度之系统设计。其核心原则有:
一曰制禄以德:「王者之制禄爵: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,凡五等。」以爵制定等级,然等级之升黜以德行为准。二曰任官唯贤:「凡执政之官,皆以德举。」三曰赋税有制:「古者公田藉而不税」,取民有制而不横征。四曰刑罚有差:「附从轻,赦从重」,恤刑之精神贯穿其间。五曰养老恤孤:「五十养于乡,六十养于国,七十养于学」——社会保障之制度化。
《王制》之设计,虽多托古而非历史之实录,然其制度理念——贤能政治、取民有制、恤刑慎罚、社会保障——于今日犹有现实意义。其为儒家理想社会之制度层面之蓝图,较《礼运》之宏观愿景更为具体可操作。
五、《学记》与《乐记》:教化与审美的社会理想
《学记》描绘以教育为核心之社会图景:「古之教者,家有塾,党有庠,术有序,国有学。」自家至国之四级教育体系,实为全民教育之古典构想。「比年入学,中年考校:一年视离经辨志,三年视敬业乐群,五年视博学亲师,七年视论学取友,谓之小成;九年知类通达,强立而不反,谓之大成。」九年之循序渐进,从辨志到通达,正是全人教育之理想路径。
《乐记》则从审美维度构想理想社会:「乐者,天地之和也;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和故百物皆化;序故群物皆别。」礼乐相须,秩序与和谐统一——此为社会理想之审美表述。又曰:「大乐与天地同和,大礼与天地同节。」最高之礼乐境界,与天地合德——此为社会理想之形上维度。
六、理想蓝图的现代意义
《礼记》之理想社会蓝图,包含宏观愿景(大同)、现实治理(小康)、制度设计(王制)、教化路径(学记)、审美维度(乐记)——五重维度合观,方为完整之图景。
此一蓝图之现代启示在于:理想社会之建设,非一维之推进,须愿景与制度并重、教化与治理兼行、秩序与和谐同求。大同虽远,不可以不志;小康虽近,不可以不勉;制度虽备,不可以无教;教化虽行,不可以无乐。《礼记》之构想,以其多维之视野与切实之路径,超越单纯之乌托邦想象,为理想社会之思辨提供了既高远又务实之古典范型。于今之世,重读《礼运》《王制》,其所启示者,非复古之幻梦,乃前行之标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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