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子的教育思想与教化理论
荀子的教育思想与教化理论一、荀子其人与其学之定位
荀子,名况,赵人,时人尊称为荀卿。《史记·孟子荀卿列传》载:「荀卿,赵人。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……齐人或谗荀卿,荀卿乃适楚,楚相春申君以为兰陵令。」荀子之时代,已至战国晚期,诸子争鸣之风气犹盛而天下一统之势渐显。荀子之学,兼综儒法、调和礼法,为儒学之别开生面者。
荀子在儒学史中之地位,历来争议颇大。韩愈作《读荀》,以荀子为「大醇而小疵」;宋儒则以荀子言性恶,黜之不得与于道统。然荀子之教育思想与教化理论,体系之完整、论证之严密,实为先秦儒学中之所仅见,其影响于后世制度与学术者至深。
二、性恶论与教育之必要
荀子论性恶,为教育之必要与可能提供了独特之论证。《荀子·性恶》曰:「人之性恶,其善者伪也。」「伪」者,人为也,非虚伪之伪。性之恶者何?「今人之性,生而有好利焉,顺是,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;生而有疾恶焉,顺是,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;生而有耳目之欲,有好声色焉,顺是,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。」顺性之自然则争夺残贼淫乱生,故性恶。
然性恶非谓人不可为善。荀子曰:「涂之人可以为禹。」何以可能?在化性起伪。「故圣人化性而起伪,伪起而生礼义,礼义生而制法度。」化性者,以师法之教、礼义之化变易其本性;起伪者,积学力行以成就德性。性恶论之教育意义在于:教育非顺性之自然展开(如孟子之论),乃逆性之改造重塑——教育之任务更为艰巨,然其成效亦更为切实。
三、积学渐化:教育之方法
荀子论教育方法,以「积」与「渐」为核心概念。《荀子·劝学》曰:「积土成山,风雨兴焉;积水成渊,蛟龙生焉;积善成德,而神明自得,圣心备焉。」又曰:「不积跬步,无以至千里;不积小流,无以成江海。」教育之成效,在积微成著、渐染成化。
「积」之要义有二:一是积之须久,非一朝一夕之功;二是积之须专,不可二三其德。《荀子·修身》曰:「学莫便乎近其人……故君子隆师而亲友,以致恶其贼。」以亲近师友为积学之最便途径,此重师教之主张与孟子重自得之工夫恰成对照。
「渐」即渐染,环境对人之潜移默化。《荀子·劝学》曰:「蓬生麻中,不扶而直;白沙在涅,与之俱黑。」又曰:「故君子居必择乡,游必就士,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。」环境之选择,为教育之外在条件;积学之功夫,为教育之内在努力——内外相资,方有成德之效。
四、师道尊严:教化之主体
荀子重师,为先秦儒家中之最突出者。《荀子·修身》曰:「礼者所以正身也,师者所以正礼也。」「故非师无法,师贤而法,则尊矣。」师为礼法之阐释者与执行者,无师则礼法为空文,有师则礼法为活则。
《荀子·儒效》论大儒之功用曰:「儒者在本朝则美政,在下位则美俗。」教化之目标,在上则善政,在下则美俗——此为儒者之社会功能定位。师之所以尊严,非仅因传道授业之劳,更因其为礼义之活的载体、教化之实施主体。
荀子之重师,与其性恶论内在一致:性既恶矣,自不能如孟子所论之「扩充善端」以成德,须赖师法之教以化性。师教之权威,在荀子体系中乃逻辑之必然。此一思路,为秦汉以降师法、家法之传统奠定了理论基础。
五、礼乐教化:制度层面的教育
荀子之教化理论,以礼乐为核心制度设计。《荀子·礼论》曰:「礼起于何也?曰:人生而有欲,欲而不得,则不能无求,求而无度量分界,则不能不争。争则乱,乱则穷。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礼义以分之……」礼之起源,在对治人之欲争之性——此与性恶论一脉相承。
《荀子·乐论》曰:「乐者,乐也,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故人不能无乐……先王恶其乱也,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。」乐之功能,在疏导人之情而不使其流荡。礼以治外,乐以和内——「故乐行而志清,礼修而行成」——礼乐相辅,构成教化之完整制度。
荀子之礼乐教化论,较孟子更为制度化、操作化。孟子重四端之扩充,近于内发之教育;荀子重礼乐之规范,近于外铄之教育。内发与外铄虽取径不同,其归趣则一——皆在成就德性完善之人格。荀子之贡献,在将教育从个人修身扩展为社会制度之设计,为儒学之制度化开辟了方向。
六、荀子教育思想之历史影响与现代审视
荀子之教育思想影响深远而曲折。其弟子韩非、李斯虽法家之徒,然其学实出荀子——此为荀子受儒者排斥之一因。然汉代之经学制度、博士制度,实多荀学之影响;王充之《论衡》重效验、反虚玄,亦有荀子重积学、重师法之精神。
于今审视荀子之教育思想,其积极意义尤可注意:性恶论虽似悲观,然其对教育之必要性与艰巨性之强调,反较性善论更为清醒;积学渐化之方法,合乎教育心理学之渐进原理;重师教、重环境之主张,于教育实践尤具操作性;礼乐教化之制度设计,为德育之制度化提供了古典范型。荀子之学,虽不列道统,然其教化理论之切实与完整,实为儒学教育思想之重要一翼,不当以性恶一端而全盘否定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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