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思与《中庸》的传承脉络
子思与《中庸》的传承脉络一、子思其人及其在道统中的位置
子思,名伋,孔子之孙,伯鱼之子。据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,子思年辈在曾子之后、孟子之前,为儒学道统之关键一环。韩愈《原道》叙道统:「尧以是传之舜,舜以是传之禹……孔子传之孟轲,轲之死,不得其传焉。」虽未明列子思,然宋儒补足道统,以「孔子—曾子—子思—孟子」为正宗。朱熹定《四书》,以《中庸》为子思所作,列于《学》《论》《孟》之后,其序曰:「《中庸》何为而作也?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。」子思之忧,正是战国之初儒学面临诸子争鸣、异端并起的严峻形势下的道统担当。
子思之学,上承曾子之内省传统,下启孟子之心性论,是儒学从孔曾的修身实践向孟荀的哲学系统过渡的枢纽环节。其作《中庸》,首次将儒学的心性论与天道论系统贯通,为孟子性善论奠定了理论基础,为宋明理学开了先路。
二、《中庸》的文本结构与核心范畴
《中庸》全文不过三千五百余字,然其思想密度极高。朱熹分全篇为三十三章,大抵可分为三部分:首章总论天人关系,提出「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」的纲领;中间诸章分论中庸、诚明、慎独等范畴;末章自「衣锦尚絅」至终,以无声无臭之极致为归。
其核心范畴有三:
其一,中庸。「中庸」一词,孔子已发其端(《论语·雍也》:「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」),然系统论述则在《中庸》。何谓中庸?「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」中是未发之前的本体均衡,和是已发之后的恰当应接。中庸不是折中主义,而是本体论上的均衡(中)与功夫论上的恰当(和)之统一。
其二,诚。「诚者,天之道也;诚之者,人之道也。」诚是《中庸》的最高范畴,兼具本体论与功夫论的双重意义。作为天道,诚是宇宙的真实无妄、自成自道;作为人道,诚是人的追求真实、力求无妄的修养功夫。天人合一于诚——天以诚为道,人以诚之为道,天人虽有别而其道一也。
其三,慎独。「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,故君子慎其独也。」慎独是《中庸》功夫论的要义,要求人在隐微之地、独处之时亦保持道德自觉,不自欺、不苟且。此为内省功夫之极至,与曾子三省吾身一脉相承。
三、天命之谓性:性论的奠基
「天命之谓性」一语,是儒学性论的奠基性命题。天命赋予人者即为性,性之所出为天,性之所成为人。此命题确立了性的双重品格:一方面,性来自天命,具有先天的超越性根据;另一方面,性为人所固有,是人的本质规定。由此,人性不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自然本能,而是具有形上根据的道德本性。
这一命题对孟子性善论的建立具有决定性意义。孟子断言人性皆善,其根据正在于性出于天命——天命至善,故性无不善。然子思尚持存而不论的审慎,未明言性善,只是将性的超越根据(天命)与内在呈现(率性)统一了起来。孟子则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,明确断定性之内容为仁义礼智之端。
「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」二语亦极重要。率性即循性而行,道即性之自然展开;修道即修治此道以使人皆可循行,教即修道之制度化。此三句从天命到性、从性到道、从道到教,层层递进,建立了儒学从形上根据到教化实践的完整逻辑链条。
四、诚明之辨:天道与人道的贯通
《中庸》第二十章以下论诚,是全书最富哲学深度的部分。「自诚明,谓之性;自明诚,谓之教。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。」此章论诚明关系,历来注家异说纷纭,然其大意可通:
「自诚明」——由诚而明,即由本体之真实自然达致认知之明通,此为圣人之性,不勉而中、不思而得;「自明诚」——由明而诚,即由认知之明通努力达致本体之真实,此为贤人之教,择善而固执。圣人自诚明,性也;贤人自明诚,教也。然最终「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」——诚必通明,明必归诚,二者殊途而同归。
此章之重要在于,它建立了儒学的两种修养路径:上智一路,自诚明,直契本体;中贤一路,自明诚,由知入行。宋儒所谓「德性之知」与「闻见之知」的区分、程朱所谓「居敬穷理」与陆王所谓「直指本心」的分途,其萌芽皆可溯至《中庸》诚明之辨。
五、子思学派的传承与影响
子思之学通过两条路线影响后世。其一,经孟子之传承发展,形成儒学心性论传统。孟子「万物皆备于我矣,反身而诚,乐莫大焉」(《尽心上》)之论,显然承《中庸》诚说而来;孟子「尽其心者,知其性也;知其性,则知天矣」(《尽心上》)的尽心知性知天纲领,亦是对《中庸》天命谓性命题的进一步展开。
其二,经宋明理学之重新发掘,《中庸》被尊为四书之一,其诚论、慎独论、已发未发论成为理学核心议题。周敦颐《通书》以诚为太极之德、圣人之本;二程论中和,以未发为性、已发为情,即本《中庸》首章;朱熹《中庸章句》更是理学经典注释的范本。明代王阳明虽以良知立教,然其「致良知」的功夫论,亦可视为慎独之学的新发展。
1973年马王堆帛书及1993年郭店楚简的出土,为子思学派研究提供了新资料。郭店简中的《五行》篇,有学者认为即子思之作,其论仁义礼智圣五行之德、论「形于内」之德行与「不形于内」之德道,展现了子思学派更丰富的思想面相。这些地下文献的发现,使子思与《中庸》的传承脉络更加清晰可辨。
六、结语
子思与《中庸》,是儒学从先秦实践智慧向系统哲学过渡的关键枢纽。《中庸》以天命谓性奠基、以中庸为至德、以诚为天道之极、以慎独为功夫之要,建立了一个贯通天人的完整思想框架。此框架上承曾子内省之学,下启孟子性善之论,远开宋明理学先路,在儒学发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枢纽地位。理解子思与《中庸》,是理解儒学何以从孔子的格言式智慧发展为系统性哲学的关键,也是理解儒学天人合一传统的理论基础。
页:
[1]